媽媽是一位從教40年的小學教師，她把畢生精力都獻給了教育事業。退休后又在街道做了許多年不拿工資的居委會主任，一直工作至突然逝世，終年78歲。

媽媽出生在書香門第，父親是律師，她有兩個哥哥。大舅在家里教私塾，媽媽5、6歲時，看著家里有許多書特別想讀，就和大舅說：“哥哥我也跟你上學”。大舅說：“我現在教你認識3個字，等到下午我再問你，你要是會了我就讓你上學。”“別說3個字，就是30個字我也記得住。”就這樣媽媽成了大舅的學生，一直跳班，后來考上北京女子師范大學。

媽媽很小就與封建社會抗爭。姥姥給她纏上腳，她就用剪刀剪斷。姥姥派人看著，媽媽就絕食，她是那個時代的新女性。媽媽教了三代人，她退休前教的學生，他們的爺爺奶奶、爸爸媽媽，也都曾是媽媽的學生。因此媽媽在我們住的周圍基本誰都認識，個子不高，白頭發，穿一身中山裝，方口布鞋是媽媽的標志。媽媽把每個學生都看成是自己的孩子。每到周日，我們家就熱鬧極了，十平米的小屋擠得滿滿的。她把學習差一點的學生叫到我家給他們補習功課。媽媽一邊給我們洗衣服一邊給他們默寫生字，由于手濕經常把書弄濕了，等干了后書總是顯得厚厚的。

媽媽工作積極，常常忽略照顧我們的生活。每年冬天她只看自己的學生有沒有困難，誰沒有棉鞋她就給買，而我穿的是姐姐穿小的舊棉鞋，因此我每年都凍腳，潰爛得都脫不下襪子。媽媽看了很心疼，說明年一定給我買雙新的棉鞋。可到了第二年還是沒有買，因為她把錢又給了有困難的學生。氣得我直哭，大叫我不是你親生的孩子，我不做你的孩子，我也做你的學生吧!

有一個學生沒有母親，媽媽經常到她家幫她做完飯才回家，我們卻都餓著肚子等著。這樣的的事舉不勝舉。

地震前媽媽退休了。她在家待不住，就去街道幫忙，一分錢不拿，干勁還非常大，一直干到突然去世。那時我們都結婚了，都想讓媽媽看孩子。一次我有事叫媽媽看一天孩子，媽媽答應了。下午我去接孩子時看見孩子自己坐在屋里的水泥地上玩抽屜里的東西，媽媽卻給別的居民辦事去了。只見孩子小臉臟兮兮的，她太小，什么也不懂，把抽屜里的東西全部用舌頭舔了一遍，后來拉了好幾天的肚子。我時常諷刺媽媽：“誰說雷鋒死了，媽媽比雷鋒還雷鋒。”

地震時我家的小屋塌了，媽媽被砸在里面，我和姐姐費了好大的勁才把媽媽拽出來。她頭上流著血，冒著雨，不顧余震的危險，叫我把幾個五保戶扶出來，挨家挨戶地檢查里面還有沒有人。看到大家都安全了她才放心，我們家人卻一直待在危險的地方。

第二天媽媽的頭腫了，并且腫得很大，幾乎像又長出一個腦袋來，右眼根本就睜不開了。我帶她去254 醫院，看到那么多的傷員，媽媽說反正我年齡大了，還是給年輕的治吧。由于頭部水腫得厲害，走路都失去了平衡，就這樣依然帶病堅持給災民們發放東西。有幾個受災嚴重的，看見媽媽的樣子心疼地摟著媽媽直哭。媽媽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心里總是想著別人勝過她自己。

媽媽是一個不知道疲倦和忘記年齡的人。街里有什么事情，都找許老師。她每天疲憊地到家，累得都不想吃飯，我們看著心疼著急。這對于一個78歲的老人來說付出的體力精力實在太大了。1989年11月14日凌晨媽媽突發心臟病，永遠離開了我們。

在媽媽的追悼會上一個多年的鄰居哭著說：“許汝珍老師德高望重，是鄰里的知心人，男女老少眾口皆碑。她一生為教育事業盡職盡責，可稱桃李滿天下，她退休后仍不辭勞苦，為群眾服務，不管風里雨里，嚴冬酷暑，總是為群眾辦事從來沒有半句怨言。老太太不愧是為人師表的好教師，一生光明磊落，寬宏大量。她叫人心疼令人尊敬，老太太駕返瑤池誰都落淚。我們愿許老師在天之靈永遠快樂。安息吧!塑造人類靈魂的工程師，我們的芳鄰，好老太太。”

就在靈車要開動的瞬間，一個聾啞人跑來看熱鬧。得知去世的是白頭發的許老師時，他隨著靈車飛快地跑起來，一看追不上了，就跪在地上大哭起來。他的哭聲震天動地，令在場的人又都哭起來了。原來就在幾天前他去買煙筒，得知要煙筒條，他找到居委會。當時已經過了期限，媽媽上上下下找了許多人并親自帶他買到了煙筒。他認為是自己把媽媽累的，負罪的心攪動著他的靈魂，跑到我家在媽媽的遺像前長跪不起。我們送走媽媽回到家后，看到了這樣的情景心如刀絞。好在我會啞語，打著手勢，解釋說不關你的事，但無濟于事，最后我們5個子女一起陪他跪著這才算完事。望著聾啞人痛苦的眼神，我們想呀，總也想不完，談呀，憶呀，媽媽您的品質，您的情操，總也說不盡。

淚水向外淌，思念之情潮水一樣涌上心頭。永別了!媽媽! 安息吧!我最親愛的媽媽!

本期責編：紫露

審核：梅子/雪初/凡一

美術編輯：紫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