芯片產業的風口之上，“高價挖人”、“薪資猛漲”是過去的行業常態。呂先生是一家芯片上市公司的IC(集成電路)設計工程師，入行兩年，薪資翻了三倍。
在北京中關村集成電路設計園(ICPARK)上班的王先生，同事也會叫他“王工”。王先生也是B站博主“ICer消食片”，他是一名96年出生的IC工程師。他去年畢業，入行集成電路行業一年，他非常滿意自己的現狀。這段時間，他在公司參與了一款AI芯片和一款CPU芯片的研發。入職一年間，他收獲最大的是，接觸了整個研發流程，從拿到產品部的策劃書到拿去流片，都有機會參與學習。“給我帶來較好的薪資回報，也獲得了工作上的成就感。”
“IC現在在國內是大發展期，風口上薪資待遇普遍都開得很高。兩年之內薪資翻三倍，其實已經很嚇人了。”呂先生說。2020年呂先生從電氣專業畢業，便轉行到IC行業，工資要比同專業從事對口專業的同學高得多，不少同學月薪一萬左右，跟他剛入行時差不多。
一年時間，王先生的薪資漲幅在30%~50%。“這是常規水平，如果去市場上，選擇跳槽，可能會高很多，現在比較瘋狂一點。很多一年或者兩年工作經驗的，也會為了漲工資跳槽，這是行業不正常的一點。一般來說培養一個工程師至少要花三年以上。”王先生說。
迎戰“卡脖子”難題，國家越來越重視集成電路行業人才培養。去年，北京大學、清華大學等多所高校成立集成電路學院。2020年12月30日，國務院學位委員會和教育部發布的學位〔2020〕30號正式將“集成電路科學與工程”設置為一級學科，學科代碼為“1401”，歸屬于新設的第14個學科門類“交叉學科”。
不過，變化正在發生。一名芯片行業獵頭告訴經濟觀察報，今年芯片公司的招人需求縮減了，而且招聘門檻正在變高。作為從業者，呂先生和王先生對此也深有同感。風口之后，芯片行業也需要秩序，回到解決技術難題本身。
高薪攬人
呂先生2020年進入芯片行業。2019年之后芯片行業比較火熱了，這年也是IC公司開始大規模擴張的時間點。呂先生所在的公司，2020年也進入擴張，員工規模實現翻倍。
呂先生相當于跨專業進入行業，他畢業于黑龍江科技大學，學的是電氣專業。他的同學做半導體行業的比較少。他表示，就讀的學校是電子類的大學，在學校學習期間接觸了不少IC相關內容。“那個時候，碰巧現在所在的公司在招數字IC，給的薪資不錯就進來了。”
2020年剛畢業時，呂先生薪資1萬多點，兩年之內他的工資翻了三倍。他的同學去的是電氣和電子信息專業對口公司，像自動化公司和電機設備生產公司，薪資不算低，月薪資大概在1萬左右，但是遠低于呂先生這個行業。
王先生是2021年7月畢業的，那時候手上的錄取通知有六七個。他此前碩士就讀于湖南一所雙一流高校的電子科學與技術專業，這個專業與北京大學聯合培養學生，因此他研二、研三在北京大學學習，之后留在北京工作，他是科班出身。他表示，應屆科班的學生是比較好找工作的。
王先生提到，之前集成電路專業可能算是稍微偏冷門的一些專業，但是近三四年變得非常火熱，招生也擴大了，也有挺多其他相關行業轉行的。“新成立的初創公司變多了。稍微大點的廠，他們都開始新的產品線，要擴招一些人。國家以及各個地方省市也都在支持這個產業，都在做一些補貼。只能說行業確實比較缺人。”王先生說。
王先生接觸的一些公司同事，2013年到2014年碩士畢業的時候，工資只有七八千，2017年、2018年之后這個行業的畢業生工資一直在漲。2022年的碩士應屆畢業生大部分都能拿到20~30K月薪。而公司很多80后技術帶頭人年薪則都是百萬級別。
王先生接觸過的小一屆學弟，工作也基本會選集成電路專業。“他們對這個行業比較感興趣，覺得未來發展有前景，都會愿意來。”王先生也向記者透露，他所在公司的2022屆校招生，薪資已經達到50萬。“在我們這個行業，今年這個水平也正常。”王先生還提到，優秀的碩博士畢業生會更高，也有超過70萬的。
BOSS直聘提供給經濟觀察報的數據顯示，芯片行業熱招崗位有芯片驗證工程師、模擬IC設計工程師、芯片測試工程師、芯片后端設計工程師、芯片架構師，月薪大多在2.5-5萬元，有的崗位月薪上限可達7-9萬元。
高薪背后的挑戰
“由于芯片研發的特性，研發周期長，研發難度比較大，屬于那種高技術密集型的行業。一款芯片會投入很多人，很多精力去做，這就沒法避免完全不加班這種情況。”呂先生說。
在學校時，呂先生感覺自己能力比較強，對什么東西熟悉都比較快。但是進入芯片行業之后，他發現做芯片是一個特別細致的行當，每一步都需要去檢查，稍有不慎就會出現錯誤。“如果出一個錯誤，芯片流片拿回來就是一塊磚，相當于一個公司，至少半年的投入都是白費的。”呂先生說。
“我們是設計公司，只負責整個芯片研發制造流程的前端。”呂先生說，“單我們芯片設計這一塊，起碼就有20到30個步驟。然后交給中芯國際或臺積電這些代工方，把芯片制造出來。最后交給封裝測試的廠商，把芯片封裝成一個我們能看到的那種芯片。其實里面還有很多小的芯片是看不到的。”
呂先生表示，封裝測試也有很多流程。幾十納米的芯片，都是高精密的，難免會有一些錯誤，這就涉及到怎么去測試，怎么去查收。不光是把它造出來，造出來之后有問題要去分析，而且需要分析的手段。這也是比較難的地方。
王先生提到，就算是科班進入到崗位，也有適應工作的過程，比如一些軟件以及一些具體的實際要用的工具，學校一般不會學到。“一些轉行過來的人，可能在具體工作時，要補的東西更多一些。我看到一些轉行過來的，他們理解上可能會慢一些，具體工作中，需要花更多時間來補缺口。”
工作中，王先生也意識到了國內外技術還存在的差距。“我們公司的一些高層都是70后、80后的清北碩博，他們也有在國外學習技術的經歷，接觸比較先進的一些技術回來的。他們比我們接觸的東西要多很多，也能反饋出來國內發展是比較慢的。”王先生說，“算一算，國內真正發展這個行業還不到20年，國外其實已經至少四五十年了。其實不是說我們比他們差，但要認識到我們發展的時間比他們短。”
王先生表示，想成為他們這樣的人才，就得在他們周圍，跟著他們學，看他們十幾年的經驗是怎么積累出來的。
王先生的公司上班時間靈活，“不打卡，早上上班一般9點、10點到公司，下班正常的情況是六七點，平時是965這種模式。”王先生說，“加班其實得看項目，項目進展到你這個環節，可能活就比較多一點，沒干完再加一點班，加班最晚到晚上10點、11點，不會出現凌晨這種情況。但是平時項目還沒到你這里，你就比較輕松，就可以靈活安排一下。”
同樣是技術人員，王先生認為，集成電路行業沒有互聯網的35歲危機。“這個行業比較吃經驗，不同于互聯網，到35歲仍然有先進的技術要學習，可能一款芯片兩三年沒研發完成。35歲大概是工作了10年左右，可能只流過個位數的芯片。市場需要有經驗的人員，35到45歲還會比較吃香。”王先生表示，公司很多80后技術人員帶領新人做項目都很有斗志，薪資也不會少。
但是王先生提到，門檻在變高，之前本科出來也可以進IC行業，這兩年校招基本都是碩士學歷了，也會更傾向科班背景和有相關實習經驗的人。
呂先生也同樣認為，現在入行會更難。在呂先生剛入行的2020年，剛好趕上公司擴張期，對學歷等要求不是很高，有一些相關學習經歷和軟件使用背景的人，都比較好進入行業。“現在一個詞——‘卷’，大家都知道這個行業之后，都去學這個東西，應聘的門檻就更高了。招聘比較偏向于科班出身，微電子專業，學歷也傾向研究生。”
老問題和新問題
一位芯片行業獵頭對經濟觀察報表示，今年芯片公司的招聘需求量變少了。“今年挺多公司慢慢開始鎖崗，這也不是行業秘密了。比如地平線從4月份基本上就不進行社招了，英特爾現在也基本沒有什么崗位招聘。而在去年，有的公司缺人，只要是相關專業，畢業五年之內都可以轉行過來，企業會提供行業培訓。目前來看今年整體行情偏緊，也不光是芯片行業，其他行業也是這樣。”該芯片行業獵頭說。
經濟觀察報從拉勾招聘數據研究院得到的數據顯示，近四年來，高新智能硬件行業的人才需求經歷了比較明顯的波動。自2021年起，行業人才需求迎來了穩步上升，持續到2021年第三季度，到達人才需求高點。其中以智能手機、智能穿戴、智能家電，及芯片、集成電路、半導體等高新硬件為代表，促進了行業人才規模的擴張。但受新冠肺炎疫情及IT行業裁員潮大環境影響，2021年第四季度該行業人才需求小幅回落。
上述芯片行業獵頭表示，每年年底每個公司都會盤點一下次年的招聘需求，到去年下半年整個行業的需求都是很大的。今年上半年開年之后，招聘才開始減少。“主要還是為了縮減成本，現在IC公司也不是特別多，前段時間也有公司融資了10個億，但是對于芯片行業來說，這算不上大額融資，做芯片投入成本就是很大。”
“一般芯片行業招人，基本上沒有預算上限，招聘經常是超預算。“他們招人的時候，往往就會出現一個問題，不是花多少錢的問題，而是招不到人。”上述芯片行業獵頭表示。
“其他行業，例如AI行業，自動駕駛崗位招人，應聘人之前可以是做機器視覺的，只要有相關經驗，轉行相對容易。但是芯片設計崗位，尤其是做模擬的，應聘人從其他方向轉不過來。這個市場上可能就這么幾百人，公司多了，人還是那些，資深從業者是急缺的，短期培訓不出來。”上述芯片獵頭表示，招聘遇到的從事這個行業5年、10年以上的人很少。現在芯片公司雖然多，但大部分芯片人才都是從華為海思挖出來的。
“去年找工作的難度會比較容易，但拿高薪會比較難，今年我和一些人聊完后了解到，薪資不會降，校招的薪資還會穩步提高，但是被錄用的難度會加大。”上述芯片行業獵頭說。
上述芯片行業獵頭表示，芯片是一個傳統產業，頭部效應會越來越明顯。現在國內的這種頭部效應已經慢慢顯現出來了。已經能夠知道哪些公司會走在前面，哪些公司會掉隊。招人需求也會走向穩定。這些行業公司也要不了那么多人了，對背景要求會更苛刻。“一些比較前沿的團隊，我之前給他們推薦人，基本上只要博士畢業的，甚至是一些頂級學校博士畢業的。”上述芯片行業獵頭說。
至于工資漲幅，這位芯片行業獵頭表示，還是要看三到五年后，個人的項目經驗和公司的業務匹不匹配，匹配就可以達到非常高的漲幅。“一般不會特別變態，翻倍還是比較困難的。從最低谷算的話，可能會存在翻兩倍、三倍。”
呂先生和王先生都認定，集成電路是自己長期的從業方向。呂先生認為，IC不像互聯網需求變化快，它其實是工程類的，不像應用類，它特別需要經驗，行業也相對會穩定一些。
“現在國家也比較需要這方面的人才，如果我們這一代人不做的話，后一代人會更難的突破這種技術封鎖。我希望有更多真正想做芯片的人加入到行業，少一些為了眼前小利倉促入行的投機者。現在創業公司確實有點多，就會造成一種假象，好像芯片行業非常繁華一樣，其實不是，這個行業還是需要我們的技術積累，后面不是靠講故事就能趕超歐美的，需要吸納真正的想做這方面技術的人才加入到IC行業。”王先生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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